文/小瓦當
四十餘日的雨絲,像比安繡娘手中未收的銀線,纏纏缠缠織了整秋,卻在重陽前夜忽然收了針腳。晨光漫過長安三橋的窗棂時,我正摩挲着案頭半卷泛黄的《唐詩别裁集》,指尖剛觸到“遙知兄弟登高處”的字句,檐下便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——是久雨初晴後雀兒的歡唱,尾音落在青磚上,像给這靜的晨敲了記輕快的鼓點。抬眼撞進一片透亮,久别了的日色順着青磚灰瓦的紋路漫下來,给未央宮方向的天際敷了層暖融融的蜜色,連檐角垂落的雨珠都映着光,像綴在古巷眉梢的碎星。
住處離处离未央宫遺址不過幾裡,穿過後街那排挂着紅燈籠的老陝面館,油泼辣子的香氣還繞在鼻尖,漢家宮闕的殘垣已在晨光裡里露了輪廓。雨澇過後,夯土台上的衰草反倒添了幾分翠色,風過時簌簌作響,竟像把两千年前的銅壺滴漏聲,都從土層裡吹得晃了晃。年輕時着草綠色警服,案頭堆着案卷,耳邊繞着警鈴,連路過未央宮的晨光都顧不上多看;追捕的路上見過長安的凌晨,執勤的夜裡数過街頭的路燈,那時總覺得“重陽”不過是日曆上的標註,哪有閒心賞菊登高?退居二線後才懂,這慢下來的日子裡,連腳下的土地都藏着故事。重陽登高,於今時的我,早已不是追逐熱鬧的儀式,而是借一段閒步,與長安的古意撞個满懷——就像今日晴光,是等了四十多天的餽,也是歲月給“慢”的温柔註腳。
往北走,渭河的水汽裹着晴日的暖意漫過來,河面泛着細碎的金波,像撒了把揉碎的日光。河岸邊有晨練的老者,提着竹編鳥籠哼着秦腔,籠裡的畫眉應和着,尾音繞着遠處終南山的黛色輪廓打了個轉,才輕輕落下。想起王維在廿安寫“獨在異鄉為異客”時,大抵也見過這樣的晨景吧?而杜甫登廿安高閣時歎“萬裡悲秋常作客”,從前讀只覺是遊子的愁,如今站在這他們曾踏過的土地上,才品出另一重滋味——所謂“佳節倍思親”,何嘗不是對“久”的珍視?就像這渭河,淌過漢魏的宮漏,流過隋唐的酒旗,把一代代人的思念都融進了水裡;就像這重陽的“九”,数盡了歲月更迭,卻始終藏着對長長久久的祈愿。正想着,手機震了震,是兒子發來的消息:“爸,今日重陽,晚上带您去吃坊上的泡饃。”寥寥数語,倒比詩行更暖,原來“思親”從不是遠隔千裡的帳𢜟,亦是同城相守的安穩。
繞到未央宮西側的菊圃,昨夜的雨把菊花洗得格外清絕。黄的如蜜蜡凝脂,白的似碎雪堆瓣,花瓣尖上悬着的水珠,風一吹便滚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,像誰不小心滴在宣紙上的墨,暈開浅浅的詩意。忽然就懂了陶淵明“采菊東篱下”的悠然——不是避世的遁逃,是曆經半生後,與天地草木的和解。我這五七載的歲月,恰似這菊,曾在風雨裡舒展枝葉(一如當年在崗位上櫛風沐雨),如今在晴日裡從容綻放,倒也活出了幾分“傲霜枝”的意趣。
菊圃旁的老茶攤支着粗木桌,我從随身的佈袋裡取出一塊商周玉佩——這是我多年的念想,玉面泛着温潤的包浆,指尖摩挲過時,能觸到千年歲月的紋路。攤主用粗陶壺沏了菊花茶,沸水衝下去時,干縮的菊瓣便緩緩舒展,像重新活過來的秋光,浮在琥珀色的茶湯裡。茶煙細細裊裊,繞着玉佩的紋路轉了個圈,又纏上我的指尖,竟分不清是茶香染了玉潤,還是玉温融了茶暖。“老哥,重陽節喝這菊茶,配着您這老物件,可是雅事!”攤主遞過粗瓷碗,碗沿帶着温温的暖意。抿一口,先是清苦漫過舌尖,而後便有淡淡的甜從喉間漫上來,想起李清照“東篱把酒黄昏後”的韻致,又念起蘇軾“佳節若為酬,但把清尊斷送秋”的曠達——原来古人們的重陽意趣,早藏在這茶與菊、玉與光的時光裡了。
午後回到住處,案頭的《唐詩別裁集》還攤開着,翻到杜牧“菊花須插满頭歸”的字句,又想起岑参“強欲登高去,無人送酒來”的帳然,元稹“秋丛繞舍似陶家,遍繞篱邊日漸斜”的閒適。想象着千年前的長安重陽:曲江池畔,文人雅士簪菊飲酒,酒壺裡的菊花酒晃着金波,馬蹄踏過青石板,留下一路酒香與詩行;樂游原上,李商隱望着夕陽歎“夕陽無限好”,鬢邊的菊瓣随晚風輕顫。如今雖無曲江流飲的盛景,可街角面館飄來的羊肉泡饃香,巷口老人手裡剛出鍋的油糕甜,兒子發來的“晚上見”的消息,不也是今日長安的煙火氣?這煙火裡,藏着老陕的實在,也藏着重陽不變的初心——對長輩的敬,對親人的念,對歲月的惜。
暮色漸濃時,檐角的風鈴又叮當作響,是晚風裹着菊香來了。我把玉佩輕輕放在案頭,與青花瓷碗裡的菊花茶相對——茶煙還在細細升騰,玉佩映着殘陽,竟像把商周的月光、盛唐的詩行,都攏進了這一方小小的案幾。書頁停在李白“携壺酌流霞,搴菊泛寒榮”的詩行裡,指尖拂過墨跡,忽然想起:明年的重陽,或許還能在這未央宮旁的菊圃裡,再沏一壺這樣的茶,再摩挲這方温潤的玉,等兒子下班來,聽他說些工作的瑣事,看日色慢慢漫過夯土台的衰草,看終南山的雲慢慢飄進暮色裡,聽雀兒的晚唱與秦腔的餘韻,在晴日的晚風裡輕輕纏。
這長安的重陽晴日,没有年少時想象的壯闊,卻有着歲月餽贈的温潤——是古意與今情的交融,是青綠記憶與慢時光的和解,是茶煙、玉潤與詩行的相擁,亦是對“久久”最好的詮釋。風又起時,菊香漫過窗欞,恍惚間竟不知是這詩入了景,還是這景成了詩,只盼來年重陽,依舊有這樣的晴光,這樣的茶香,這樣的人間暖意,歲歲錦長,如這手中玉,如這長安月……。
乙已蛇年秋月重陽節小瓦當書於長安草捨。